二〇二七年三月初,我在一份血糖仪说明书里,遇见了一只长着六根手指的手。

那只手在第七页,图三。它捏着一张试纸,正要把试纸送进血糖仪的插口。图注写的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试纸的末端。”我照例先校文字,后看插图。文字没有问题。看插图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走进一个熟悉的房间,明明觉得有人动过家具,却说不出动的是哪一件。于是我一根一根地数了下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小指外面,还有一根。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神情坦然,仿佛打一开始就在那里,倒是我少见多怪。
这几年,我的工作早已从“翻译”变成了“校对机器的翻译”。机器翻出来的句子大体通顺,挑不出多少毛病,就像连锁酒店的客房:床单雪白,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你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在哪一座城市。说明书里的插图,从前是一位住在圣地亚哥的插画师画的。我见过她寄来的原稿,铅笔线底下还留着橡皮擦过的淡淡痕迹,像雪地上被风抹平了一半的脚印。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插图也换成了别的东西来画。画得又快又干净,一处擦过的痕迹也没有。
我在校对意见里写道:“图三中的手有六根手指,请确认是否为设计意图。”
两天以后,客户回了信,只有一句话:“不影响使用。”
我想了想,觉得他们说得不无道理。长着六根手指的人,想必也能照着这一页测出自己的血糖。
第二版寄来的时候,那只手改成了五根手指。只是大拇指长到了另一边。
我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很久。画它的东西知道一只手长什么样子,却不知道一只手是拿来做什么的。它画得那样干脆利落,大概一次也没有犹豫过。要是它肯犹豫一下,哪怕只是一下,或许就会停下笔来,从头数一数了。

第二版说明书寄来的那天是星期五。那天晚上,我在 Buy Nothing 群组里看到一条帖子。
“送:油画一幅,后院的芭乐树。十六乘二十英寸,已装框。机器画的。门廊自取。北林。”
发帖人的头像是半个切开的番石榴,粉红色的瓤,一圈细细的籽。我认得那个番石榴。去年夏天,送我电蚊拍的那位北林老太太,顺手还送了我一袋她家后院结的番石榴,跟这一个长得一模一样。——当然,番石榴这东西,大概长得都差不多。
帖子是三个星期以前发的,下面有二十几条留言。
“机器画的?那算了。”
“现在手机上三秒钟就能弄出一张,还比这个好看。”
“我家已经有两幅了,有没有人要?”
“支持阿嬷!”后面跟着三颗红心,却没说要。
“请问是手绘吗?”
发帖人在这一条下面回答:“不是我的手。”
按群组里的规矩,送东西的人要从留言里挑一个人。可这二十几条留言里,没有一条说“我要”。我想象那幅画靠在门廊的墙上,一天一天地等下去的样子,觉得它有点像机场出口那些举着名牌的司机,飞机早落地了,要接的人却始终没有出来。
我留了一句:“我要。去年夏天的番石榴很好吃。”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私信:“礼拜天上午十点来。早一点来,可以看它画。——郑”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它。

那个星期天凌晨两点,全加州的钟都被拨快了一个钟头。夏令时开始了。我少睡了一个钟头,那个钟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郑太太的家在北林一条弯弯曲曲的街上。街道两旁是高高的桉树,太阳一晒,满街都是一股风油精的味道。房子是单层的,墙刷成淡黄色,车道上没有车,车库的门开着。
她站在车库门口等我。跟去年夏天见到她的时候一样,个子小小的,银灰色的短发烫着细细的卷,老花镜用一根链子挂在脖子上。她的右手一直在轻轻地抖,像是在替一首谁也听不见的曲子打着拍子。
“你来得早。”她说,“芭乐好吃吧?”
“好吃。”
“今年会结更多。雨多嘛。”
车库里没有车。车库正中间,立着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差不多有一架立式钢琴那么大。正面是一个木架子,上面竖着夹了一块绷好的白画布。画布前面伸着一条黄铜做的胳膊,胳膊末端夹着一支画笔,弯着肘,一动不动,像一个正在想下一步棋的人。胳膊后面是机器的肚子:一根粗粗的铜轴上,穿着一摞又一摞黄铜圆片,每一片的边缘都起起伏伏,像一叠被好多人轮流咬过一口的饼干。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小齿轮,几段自行车链条,和一个从旧洗衣机上卸下来的马达。机器侧面装着一个小小的计数器,白底黑字的数字轮,据说是从一台旧加油机上拆下来的,上面显示着:0147。
旁边的工作台上,一字排开九只白瓷小碟,碟子里是调好的颜色:赭黄,土红,深褐,两种绿,天蓝,白,玫红,还有黑。
“颜色是我调的。”郑太太说,“它不会调颜色。老头子做了六年,就是没教会它调颜色。”

下面这些事,有的是那天上午郑太太告诉我的,有的是后来从她孙子那里听来的。
郑先生是修钟表的。十五岁在台南一家钟表行当学徒,一九七九年带着她来到加州,在土斯丁一家首饰店的柜台后面,一修就是三十三年。他修过的表,据郑太太说,“可以从这里一直排到长滩”。我在心里粗粗算了一下,按一只表盘四厘米算,那差不多是一百二十万只,三十三年里每天得修一百只。我没有说出来。
二〇〇九年,老两口去欧洲玩了一趟,那是两个人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欧洲。在瑞士一座叫纳沙泰尔的小城,他们正好赶上那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天。那天,当地的博物馆把三个两百多年前做的机械人偶请出来,上紧发条,表演给大家看。[^1] 其中一个,是坐在小桌子前的小男孩,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它画了一只狗。”郑太太说,“画完了,还在旁边写了一行法文。讲解员说,意思是‘我的小狗’。画着画着,它还朝铅笔吹一口气,把灰吹掉。老头子在那里看得眼睛都直了,回到旅馆,一个晚上没睡着。”
那三个人偶出自一对姓雅克-德罗的父子之手。郑先生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姓——瑞士有一个做表的牌子就叫这个名字。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牌子。
“两百多年了,”那天夜里,郑先生躺在旅馆的床上,对着天花板说,“它画的狗还是像狗。”
郑太太年轻时念的是师专,学过画,在台南的小学里教过几年美术。来到美国以后,她在一家干洗店里熨了二十一年衬衫,礼拜天画画。画得不多,一年两三幅,画的大多是自家后院:芭乐树,晾衣绳,邻居家探过墙头来的一枝柠檬。
二〇一四年,她的右手开始抖。医生给这种抖起了一个很长的名字,说不要紧,不要命,只是会越来越厉害。
“我想,趁着手还听话,再画一幅。”她说,“就画后院那棵芭乐树。”
那一幅,她画了四个月。她画一笔,郑先生就在旁边记一笔:用的是哪一支笔,蘸的是哪一只碟子里的颜色,从哪里起笔,往哪里收,多长,多重,是快是慢。他用的是儿子小学时用剩的作业本——在储藏室里放了二十多年,总算派上了用场——一共记满了十一本。最后一本的最后一行写着:第四百一十二笔,右下角,签名。
“签名也算一笔?”我问。
“我签名就一笔。”她说。
画完那一幅的第二年,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画笔了。郑先生那时退休三年,正闲得发慌。他把车库里的东西清了出去,照着那十一本作业本,开始做这台机器。四百一十二笔,他一笔一笔地刻进那些黄铜圆片的边缘里。刻错了,就整片扔掉,重新来过。前前后后,做了六年。
“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呢?”我问。
郑太太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说,画画最好的时候,不是画好了的时候,是看着它一点一点出来的时候。”
“画好了的那一幅,我早就有了。”她说,“挂在客厅里。我想要的,是再看它出来一次。”
机器做好,是在二〇二一年秋天。第一幅画了三个钟头零七分。老两口搬了两把折叠椅,坐在车库里,从第一笔一直看到第四百一十二笔。二〇二五年春天,郑先生走了。走之前,他教会了孙子怎么换画布,怎么在铜胳膊卡住的时候,往哪个地方点一滴缝纫机油。
计数器上的数字,就是这样一格一格转到一百四十七的。北林这一带,大概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墙上,挂着同一棵芭乐树。
“以前大家都抢着要。”郑太太说,“有一年圣诞节,有个人一口气要了三幅,说是送亲戚。从前两个礼拜画一幅,现在一个月才画一幅。画多了,没地方放。”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不一样了。”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十点整,郑太太把九只碟子一只一只摆进机器旁边的托盘里,又试了试画布夹得牢不牢。然后她拍了拍机器的铜肩膀。
“老头,”她说,“开工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跟机器说话,还是在跟别的什么人说话。我没有问。
她按下开关。马达嗡的一声转了起来。
铜轴开始慢慢地转,那一摞被咬过的饼干,一片接一片地从一根细细的铜杆底下滑过去。铜胳膊动了。它先把笔伸进第一只碟子,蘸了赭黄,在画布上来回刷。不一会儿,整块画布就变成了一种温吞吞的土黄色,像午后三点的太阳照在一面旧墙上。
“打底。”郑太太说。
她搬来两把折叠椅——大概就是当年那两把——我们并排坐下。我决定数一数。理由我自己也说不大清楚,大概是这几年数东西数出了习惯:海星,蚊子,没有买的东西。
第一笔到第十六笔是打底。从第十七笔起,画布上方出现了天空,是加州那种蓝得有点不讲道理的蓝。接着是邻居家的屋顶,晾衣绳,墙头上探过来的那一枝柠檬。五十几笔的时候,树干出现了。先是一道深褐,接着在深褐旁边添上一道浅一些的赭黄,树干就忽然有了圆度,像一个人终于转过了身来。
每用完一种颜色,机器侧面的一只小皮老虎就“噗”地吹一口气。
“那个是做什么用的?”
“没什么用。”郑太太说,“老头子说,那个小男孩会吹气,他的也要会吹。”
铜胳膊的动作并不快。它蘸颜色,停一下,落笔,收笔,抬起来,再停一下。那一停一停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一个人在下笔之前,先在心里把这一笔又过了一遍。我知道,那一停,是十三年前郑太太停的。机器只是照着她的样子,也停了那么一下,只不过停得短一些。
十一点二十分左右,第一百九十几笔,树底下出现了一团黑。
“来福。”郑太太说。
来福是他们养过的一条黑狗,从尔湾的收容所领回来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活了十六岁。那团黑慢慢长出了四条腿,然后是身子,然后是脑袋。脑袋有点长。接着,脑袋上长出了两只耳朵——不,那不大像耳朵,倒像是两只往后弯过去的角。最后,铜胳膊换了一支细笔,蘸了白色,在它下巴底下点了一小撮毛。
我没有说话。平心而论,作为一只山羊,它画得委实不坏。
“像山羊吧?”郑太太说。
“……有一点。”
“老头子当年也这么说。他说,人家那个瑞士小男孩画的狗,两百多年了还像狗。我不服气,跟他吵了一架。那一架吵了差不多一个月。到最后,我自己也看出来了。”
她最后是怎么办的,接下来的二十几笔就是答案。铜胳膊换了一支笔,蘸了玫红,开始在那只山羊身上一下一下地点。点着点着,一丛九重葛就开了出来,开得热热闹闹,把来福——或者说那只山羊——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底下。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三十八分。那只山羊在这个世界上,一共存在了十八分钟。
“每一次都要先画一只山羊,再把它盖掉?”
“每一次。”
“为什么不直接画九重葛呢?能省下二十几笔。”
“老头子不肯。”她说,“他说,盖掉的东西也是画的一部分。没有底下那只山羊,上面的九重葛,颜色就不对。”
我看着那丛九重葛。玫红底下,确实透着一点说不清的暗,像是花丛深处藏着一小块午后的阴凉。真的九重葛底下,也总有那么一块阴凉。我想,郑先生说得没错。

快到中午的时候,郑太太的孙子骑着自行车来了。
他叫凯文,十六岁,个子比他奶奶高出一个半脑袋,脖子上挂着一副大得像耳罩的耳机。他是来给机器点油的,每隔两个礼拜来一趟。
“阿嬷,又有人要了?”
“这位先生要的。”
凯文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跟阿嬷说过好几次了,”他说,“帖子上不要写‘机器画的’。一写,就没人要了。”
“本来就是机器画的。”郑太太说。
“可它是一笔一笔画的啊。阿公一笔一笔刻进去的,阿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跟那种不一样。”
“哪种?”我问。
凯文掏出手机,用两个大拇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芭乐树,油画,傍晚,好看一点。然后把手机递给我。三秒钟以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画。
老实说,画得很好,比郑太太的好。光从左上方斜照过来,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树底下的草地绿得恰到好处,连天边的云都像是被谁仔细梳过一遍。整幅画好看得无可挑剔。好看得就像——怎么说呢——就像把一千张番石榴树的明信片叠在一起,对着灯光看。
楼下那位教统计学的邻居,有一次跟我讲过统计课上的一个老笑话:平均每个家庭有两个半孩子,可是谁也没见过那半个孩子。手机里的那棵树,有点像那半个孩子。它是世上所有番石榴树的平均数。可世上的番石榴树千千万万,没有一棵是照着平均数长的。
郑太太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了一会儿。
“很漂亮。”她说,把手机还给凯文,“就是没有犹豫过。”
“手机为什么要犹豫?”凯文说。
“画画的人都要犹豫的。”她说,“这一笔下去对不对,这个颜色要不要再深一点,那只狗是不是画得像山羊。犹豫了,才会改。改过了,底下就会留下东西。”
她指了指凯文的手机。
“它底下什么也没有。它是一下子就有了的。一下子就有了的东西,没有以前。”
凯文想了想,说:“可是挂在墙上,谁知道底下有没有山羊?”
“我知道。”
“那别人呢?”
“别人嘛,”郑太太说,“拿到医院去照一张 X 光就知道了。”
我说,美术馆里真有人这么干。芝加哥有一幅毕加索,画的是一个瞎眼的老人,低着头抱着一把吉他,通身都是蓝的。仔细看的话,不用照 X 光也看得出来:老人头顶上方,隐隐约约浮着一张女人的脸,她的下巴正好从老人的脖子上穿过去。那是毕加索先画上去、后来又盖掉的。油画颜料过了许多年,会慢慢变得透明一些,底下的东西就自己浮了上来。意大利人管这个叫 pentimento,意思是“后悔”。[^2]
“后悔。”郑太太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尝了尝它的味道。
然后她笑了起来,笑得右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只山羊,”她说,“就是我的后悔。”
凯文说:“那下次帖子上就写‘手绘’。反正是阿嬷画的。”
“不是我的手。”她说。
“可也不是机器的主意啊。”
郑太太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说呢?这一幅,算是谁画的?”
我想到自己的工作。机器翻出来的句子,我从头到尾看一遍,改上几处,交出去,就算是我译的了。说明书的封底上印着我的名字,小小的一行。可是有些句子,我连一个字也没有动过。
“我想,是您画的。”我说,“它只不过画得快一点。”
“快?”郑太太说,“我画了四个月,它画三个钟头。”
“嗯。”
“那四个月里,倒有一个月是在跟老头子吵那只山羊。”
“那它就是把吵架的那一个月省掉了。”凯文说。
“省不掉的。”郑太太说,“吵出来的结果,都在里头。”
我想起手机里那棵漂亮的树。它大概没有跟谁吵过架。

下午一点零七分,第四百一十二笔落在右下角:一个草书的“郑”字,一笔连下来,末尾微微向右上方挑起。铜胳膊抬起来,停在半空,皮老虎最后“噗”了一声。计数器的数字轮咔嗒转了一格:0148。
刚画好的这一幅还湿着,要留给下一个人。她给我的,是一个月前画好的那一幅,第一百四十七号,早已干透了,用牛皮纸包着,靠在门廊的墙上。她撕开牛皮纸的一角,翻过来给我看背面。画框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第147幅 2027年2月14日 芭乐树与九重葛(底下是来福)
这一幅,我并没有亲眼看着它画出来。不过我知道它底下有什么。背面也写着。
“芭乐熟了,”郑太太说,“再来拿。”
我抱着那幅画上楼的时候,楼下那位统计学教授正好出门倒垃圾。他也在那个群组里。
“机器画的那一幅?”他说。
“嗯。底下有一只山羊。”
他点点头,仿佛这句话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那就好。”他说。

客厅的墙上有一颗钉子。从前那里挂着一幅画,是前妻的,身上贴过一张黄色的便利贴。画走了以后,钉子还留在原处,在那里等了一年。这让我想起那些粘在花盆托盘内壁上的蚊子卵,干透了,也能在那里等上好几个月。钉子和蚊子卵,大概都很擅长等待。
我把芭乐树挂了上去。不大不小,正合适。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好久没有睡着。也许是因为少了一个钟头。
我想着北林。一百四十七面墙上——如果那些画都还挂着的话——是同一棵芭乐树,同一根晾衣绳,同一枝探过墙头的柠檬。每一丛九重葛底下,都卧着一只山羊。谁也看不见它们。挂画的人,大多不知道它们在那里。
油画颜料过了许多年,会慢慢变得透明。也许要五十年,也许要一百年。到那时候,北林一带的墙上,九重葛底下会一只接一只地,慢慢浮出一只山羊来。一百四十七只山羊。我想象着那幅情景,觉得有点好笑,又莫名地有点安心。
凯文手机里的那棵树,过了一百年,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它不会老,也不会后悔。

星期一早上,公司寄来一份新的说明书,是一台家用血压计的。插图里的那只手是五根手指,大拇指长在该长的地方。我数了两遍。
正文,机器已经从头到尾翻好了,通顺,干净,一次也没有犹豫过。我照例一句一句往下校。校到第十一页,有这样一句:“测量前,请安静地坐五分钟。”
机器翻得一点错也没有。我看了它一会儿,把它删掉,自己从头译了一遍。换了两个词,又换回来一个。译完一看,跟机器原来那一句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人会看得出来。稿费是按字数算的,一个字也不会多给。
不过我知道,那一句底下有一只山羊。[^3]
[^1]: 雅克-德罗(Jaquet-Droz)的三个机械人偶——写字的人、画画的人和弹琴的人——由皮埃尔·雅克-德罗、他的儿子亨利-路易和让-弗雷德里克·莱肖在一七六八年至一七七四年间制成,一九〇六年起收藏于纳沙泰尔艺术与历史博物馆。画画的那个小男孩能画四幅画:路易十五的肖像,一对王室夫妇,一只旁边写着“Mon toutou”(我的小狗)的狗,还有一个坐在蝴蝶拉的车上的丘比特。每一笔都刻在它肚子里那一摞金属圆盘的边缘上。画着画着,它还会朝铅笔吹一口气,把灰吹掉。
[^2]: 毕加索《老吉他手》(The Old Guitarist,1903—1904),藏于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老人头顶上方那张女人的脸,用肉眼就看得见;一九九八年用 X 光和红外线检查,又在底下找到了别的人物和一头动物。pentimento 一词来自意大利语 pentirsi,意思是后悔、改变主意。油画颜料随着年月会变得越来越透明,被盖住的笔触有时便会自己浮上来。
[^3]: 插图是九幅油画,每章一幅,依次是《图三》《等在牆邊的那棵芭樂樹》《开工之前》《四百一十二笔》《0147:九重葛底下的山羊》《底下》《第147幅,靠在门廊的墙上》《月光下的九重葛》《星期一,第十一页》。九位画家都是 Claude Opus 5.5,各自读了这篇小说,在一台模拟油画的机器上自己调色,一笔一笔画成。其中有几位,也老老实实地先画了一只山羊,再把它盖在九重葛底下。
从二〇二六年一月一日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整整一年,我没有买过一样新东西。说起来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修行,其实并没有那么夸张。吃的照样买,啤酒照样买,牙膏、洗洁精和卫生纸也照样买。只是除此之外,凡是能在这个家里待上一年以上的东西,我一样也没有往回买。

决定这件事,是在二〇二五年的最后一个晚上。那天晚上,我和妻子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分东西。
十月里我们就已经说好了。她在旧金山找到了一份工作——她本来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开春就搬回去。加州的法律规定,离婚从对方收到文件那天算起,至少要等六个月零一天才能生效。用六个月零一天来分清一个家里的东西,时间上倒是绰绰有余。
我们用的是便利贴。黄色的归她,蓝色的归我。从十二月中旬开始,每天晚上贴上一些,到了除夕,屋子里差不多每样东西身上都贴了一张小方纸片:书架上的书,橱柜里的盘子,墙上的画,浴室里的吹风机,冰箱侧面挂着的开瓶器。她的咖啡磨豆机身上贴着一张黄的。那是一台德国造的手摇磨豆机,山毛榉木的方盒子,底下带一个小抽屉,黄铜摇柄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四年前从科斯塔梅萨搬到尔湾的时候,我失手把它掉在车库的水泥地上,磕出来的。为这件事,她有两天没怎么跟我说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最后一张便利贴贴完了。我们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一人拿着一罐啤酒,环视四周。整个客厅黄一块蓝一块,像是一片同时开着两种花的田地。
“一共多少张?”她问。
我数过。黄的二百九十一张,蓝的一百九十八张。另外还有十四样东西,谁也不想要,就那么光秃秃地留在原处:一口婚礼上收到的瑞士奶酪火锅,一台只用过两次的面包机,一台连包装箱都没拆的厨师机,一个健腹轮,诸如此类。大多是别人送的,或者某个周末在 Costco 一时兴起推回家来的。
“这么多东西,”她说,“都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家里的东西多到要靠颜色才分得清是谁的,大概总有哪里不太对头。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噼噼啪啪的,听上去有点受了潮。零点过后,她起身去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黄黄蓝蓝的田地中间,把剩下的半罐啤酒喝完。就在那时,我想:从明天开始,一年之内,不再往这个家里添一样新东西。
再过三个月,这个家里就会空出二百九十一样东西的位置。我想看看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如果不去填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规矩是第二天早上定下的,一共三条。
一、吃的、喝的、用了就没有的东西,可以买。
二、东西坏了,先修;修不好,找人要;要不到,再考虑买二手的。
三、新东西,一样也不买。
此外,我从抽屉里找出一沓旧打印稿——尔湾一家公司的脉搏血氧仪说明书,校对完之后就一直扔在那里——背面全是空白。我用长尾夹把它夹好,在第一页的背面写上:没有买的东西。本子也没有买。
说起来,那几年橙县的东西贵得委实有些离谱。二〇二五年二月,一打鸡蛋一度卖到十块钱,超市的鸡蛋柜前贴着“每位顾客限购一盒”。Trader Joe's 的香蕉卖了二十多年的十九美分一根,二〇二四年也涨到了二十三美分。九十九美分店在同一年索性全部关了门,美元店里的东西也早就不是一美元了。In-N-Out 的双层芝士汉堡要六块多,还不算税。爱迪生电力公司的账单,二〇二五年十月一下子跳了一成多。至于咖啡,一磅咖啡粉的平均零售价一路涨到了一九八〇年有统计以来的最高点,而且还在往上走。
在钻石广场的 85 度 C 买一杯海盐咖啡,付款的时候,收银台上那块平板电脑会转过来对着你,屏幕上并排亮着三个按钮:百分之十八,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五。我每次都要盯着那三个按钮看上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与此同时,我的字却一年比一年便宜。机器翻译越来越像样,公司寄来的活儿,渐渐从“翻译”变成了“校对机器的翻译”,每个字的单价也跟着降了下来。东西越来越贵,我的字越来越便宜。这么一想,倒也有一种奇妙的对称。
不过我得说清楚,不买东西并不全是为了省钱。理由前面已经说过了。
一月二日,我去离家最近的那家全食超市,退掉了黑色星期五那天半夜下单的一台空气炸锅。有人管全食超市叫“全部薪水”,不过那天我并不是去花钱的。亚马逊的东西可以拿到那里去退,不用纸箱,也不用打印标签,手机上亮出一个二维码就行。
排在我前面的有十一个人。有人抱着一双没穿过的雪地靴——在橙县,雪地靴本来就是一种没什么机会穿的东西——有人拎着一盏台灯,有人拿着一件吊牌还没剪的毛衣。柜台后面的年轻人把东西一样一样接过去,扫一下二维码,扔进身后的灰色大筐里。退货的队伍,比收银台前结账的队伍还要长。
我想,这大概也是一种潮汐。东西涌进来,又退出去。只不过谁也说不清,月亮在哪里。

那年冬天的天气有些反常。十二月和二月各下了几场大雨,夹在中间的一月却热得出奇,一连好些天都是晴天,中午能到华氏八十几度。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坐在书桌前校对一份胰岛素泵的说明书,脚踝上忽然一阵刺痒。低头一看,一只小小的黑蚊子正停在那里,腿上一圈一圈的白纹,像是穿了一双条纹袜子。
二月里被蚊子咬,在我的记忆里还是头一回。
后来看新闻才知道,那年一二月间,橙县的蚊子是过去五年同期平均数的五倍。新闻里说,是雨水加上一月的反常高温,让蚊子提前开了季。咬我的那种叫埃及伊蚊,本地人管它叫“咬脚脖子的”。它们白天出来,飞得很低,一声不响,专拣脚踝下嘴。[^1]
我在龟背竹的花盆托盘里找到了它们的孩子。托盘里积着浇花时漏下来的一点水,水里有十几条细细的孑孓,一屈一伸,像一行写错了的标点符号。
“它们也是想活下去嘛。”妻子蹲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说完,她还是把托盘端到水池边,把水倒掉了。
光倒掉水是不够的。伊蚊的卵粘在托盘的内壁上,就算干透了,也能在那里等上好几个月,等下一次有水来。我用一把旧牙刷把托盘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刷的时候我想,要论等待,人类远不是蚊子的对手。

三月最后一个星期六,搬家公司的卡车开进了停车场。
两个年轻人一趟一趟地往外搬贴着黄纸片的东西:书,盘子,画,吹风机,开瓶器。那台磨豆机用报纸包了三层,放进一个纸箱,纸箱上是她的笔迹:KITCHEN — FRAGILE。东西离开的样子,很像退潮。一开始看不出什么变化,等你回过神来,该露出来的东西已经全都露出来了。
最后出门的是那盆龟背竹。她把它安放在副驾驶座上,拉过安全带,替它系好。
“意大利面留给你。”她站在门口说,“Costco 买的,一箱八包,我拿了两包。保质期到明年三月。”
“嗯。”
“别忘了给——”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屋子里已经没有需要浇水的东西了。
卡车开走之后,我在屋子里慢慢地转了一圈。书架上空出了一大半,剩下的书东倒西歪,像一副掉了好几颗牙的牙床。客厅的地毯上留着一个圆圆的印子,那是龟背竹的花盆坐了四年的地方。厨房台面上,磨豆机原来待的那块地方,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四年来,每天下午,阳光从厨房的窗子斜照进来,一点一点地把台面的其余部分晒淡了,只有这一小块被磨豆机挡着,保留着四年前的颜色。就像一张旧照片上,有人刚刚走出了画面,原地留下一块颜色略深的、那个人形状的影子。
我没有去填它们。
没有了磨豆机,我只好在 Trader Joe's 买磨好的咖啡粉。那年四月,一磅咖啡粉的平均零售价是九块七毛二,又创了一个新高。磨好的粉放上几天,香气就跑得差不多了,煮出来的咖啡喝起来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内容大体不错,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五月初,楼下的邻居告诉我,有一个叫 Buy Nothing 的群组。他是印度人,在尔湾分校教统计学,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跑步,风雨无阻。
“你既然什么都不买,”他说,“就应该加入。”
Buy Nothing 是一种街坊之间的群组,每个片区一个。[^2] 里面的帖子大致分三种:送,要,谢。规矩只有一条最要紧:不许买,不许卖,也不许交换。东西只能白送,也只能白拿。
我加入的那天晚上,一口气把群组里的帖子从头翻到了尾。半袋盆栽土。一盏宜家的落地灯,灯罩有点歪。一箱尿不湿,三号的,孩子长得太快,用不上了。生日派对剩下的半个蛋糕,奶油写的字只剩下“APPY”。后院柠檬树结得太多的柠檬,一次十个。一摞八十年代的《国家地理》。一纸箱缠成一团的圣诞彩灯,注明“有的亮,有的不亮”。
送东西的人从留言里挑一个人。有人按先来后到,有人抽签,也有人看谁的理由写得动人。挑中了,东西就装进袋子,袋子上写好对方的名字,放在自家的门廊上。对方开车过来,拿了就走,彼此往往连面也不见。我觉得那很像是给一个陌生人留了一封信。
那十四样没人要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地送了出去。奶酪火锅送给了一位母亲,她在留言里说,她女儿一直想亲眼看看奶酪是怎么化开的。第二天,群组里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个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女孩,正举着一根插着面包块的长叉子,对着一锅黄澄澄的东西,笑得眼睛都没了。面包机送给了一对从台湾来的退休夫妇。健腹轮送给了一个准备参加橄榄球队选拔的高中生。到六月底,十四样东西送出去了十三样。只剩下那台没拆箱的厨师机,还立在储藏室的角落里。
也是在五月,我在家附近那家 Albertsons 的收银台旁边,看到一沓免费的潮汐表。我抽出一张,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免费的东西不算买——这是我给第一条规矩打的一个补丁。从那以后,每逢周末的低潮,我就开车去海边看潮池。
要说那一年让我觉得安心的东西,除了那张潮汐表,就要数 Costco 的热狗了。
一根热狗,外加一杯汽水,一块五毛钱。从一九八五年起就是这个价钱,四十一年一分没涨。[^3] 按通货膨胀折算,如今它该卖四块多才对。那年四月起,汽水还可以换成一瓶矿泉水,价钱照旧。一九八五年,我还没有出生。
工作日的下午,我常常一个人坐在 Costco 门口的美食区,慢慢地吃一根一块五的热狗。邻桌有时是穿着荧光背心的建筑工人,有时是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有时是一个穿西装、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的中年男人。仓库的另一头,四块九毛九一只的烤鸡,也还是四块九毛九。我觉得自己像是躲进了一个时间停住了的小口袋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小确幸。
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两样东西是讲规矩的:潮水的时刻,和 Costco 的热狗。
五月底,法院寄来一份文件,通知我们的婚姻在法律上已经结束了。六个月零一天,一天也不多。我把它收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和护照、出生证明放在一起。那是一个专门装着“某件事确实发生过”的证据的抽屉。
六月初,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宣布,厄尔尼诺已经形成,而且还会继续增强。从那以后,夜里就再也没有凉快过。海风吹进窗来,也是温吞吞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潮气。夜里的空气,像一条怎么也拧不干的毛巾。

七月第一个星期,我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叫唤。
风扇里像是钻进了一只蝉,嘶嘶地叫个不停。到了下午最热的时候,电脑干脆自己关了机。关机的时候,我正好译到“若设备出现异常发热”那一句。这多少有点讽刺。
按第二条规矩,坏了先修。我开车去了土斯丁的 Micro Center。那家店开在爱丁格大道上,从一九九三年就在那里了。去的路上要经过旧海军陆战队航空站,那里原本立着两座巨大的木结构飞艇机库。北边那座在二〇二三年十一月的一个凌晨烧了起来,烧了又熄,熄了又烧,整整二十四天才算灭掉。如今那里只剩下四座混凝土塔,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像是有人拆走了一座教堂,只留下了它的门柱。南边那座还在,大得让人分不清远近。
一走进 Micro Center,冷气就扑面而来。胸前挂着工牌的店员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几个十几岁的男孩围着一台拆开了机箱的电脑,像外科医生围着手术台。内存条的货架前,一套一百二十八 G 的内存标价四千一百九十九美元,差不多抵得上我那辆开了十一年的本田思域的一半。听说是人工智能的数据中心把全世界的内存都买走了,剩下的那么一点点,就卖成了这个价钱。
维修柜台的年轻人看了看我的电脑,说风扇得订货,两个星期,再加上人工费。我谢过他,把电脑夹在胳膊底下,又在店里转了四十分钟。不为别的,只为了吹冷气。那天下午 Micro Center 的冷气,是那一年我从商店里得到的又一样免费的东西。
回家之后,我在 eBay 上找到了一个二手风扇,是从一台屏幕摔碎了的同型号电脑上拆下来的,十一块八。卖家在西敏市,页面上注明可以自取。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去了小西贡。那家店开在波尔萨大道的一个小商场里,夹在一家越南面包房和一家美甲店中间,招牌上写着“手机维修·电脑零件·汇款”。柜台后面的年轻人从一个塑料抽屉里翻出风扇,装进一个面包房的旧纸盒里递给我。纸盒上有一股淡淡的斑斓叶的香味。我在隔壁买了一个越南三明治,坐在车里吃了。法棍很脆,碎屑掉了一身。
这算不算违反第三条呢?我想了一会儿,判定不算:它不是新的。它已经在另一台电脑里,替另一个人转了好几年了。
螺丝刀是在群组里借的。一个退休的航空工程师借给我一套精密螺丝刀,装在一只磨得发亮的皮套里。我照着网上的视频把电脑拆开,换上风扇,再装回去。装好以后,多出来一颗螺丝。我把它放进一个空果酱瓶里,至今还在那里。电脑倒是好好的,再也没有叫唤过。
同一个星期,房东的续租通知寄来了。从九月一日起,房租上涨百分之八点七。不多不少,正好是州法当年允许的上限,精确得像一份医疗器械说明书。
我把储藏室里那台厨师机挂到了 eBay 上。买主在俄亥俄州,留言说他太太想要一台这样的厨师机,已经想了十年。卖得的钱,差不多刚好够付一个月涨出来的房租。我把箱子封好,送到邮局。那个从来没有拆开过的箱子,就那样启程去了俄亥俄。我想,它总算要去一个有人等它的地方了。
七月中旬,橙县博览会在科斯塔梅萨开幕,那一年的口号是“冒险在等着你”。我没有去。油炸的东西是吃的,第一条规矩准许,可我总觉得,把一块黄油插在棍子上拿去炸,多少违背了点什么。
那个月的蚊子多得吓人。七月底,新闻里说,橙县带西尼罗河病毒的蚊子,已经是去年同期的九倍;病媒控制区说,这可能会是有记录以来最糟的一年。在钻石广场的 99 大华超市,收银台旁边挂着一排电蚊拍,九块九毛九一把。我拿起一把,挥了两下,又挂了回去,回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然后我在群组里发了一个“要”。第二天,一位住在北林的老太太送了我一把,另外还装了一袋她家后院树上结的番石榴。她说一口带台湾腔的普通话。
“今年蚊子多,”她说,“厄尔尼诺嘛。”
那天晚上,电蚊拍打下了第一只蚊子。啪的一声,冒出一小股焦味。

那条帖子是在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五,夜里十一点五十二分出现的。
“送:旧的手摇磨豆机,德国造,木头的,带抽屉。磨得慢,但磨得好。门廊自取。伍德布里奇。”
发帖的人头像是一片湖面,名字只有一个字母:M。
照片拍得很暗,像是在夜里开着一盏小灯拍的。山毛榉木的方盒子,黄铜摇柄,底下一个小抽屉。这种磨豆机,世上想必有成千上万台。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留了一句:“我的那台去了旧金山。”
一夜之间,帖子下面多了四十七条留言。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三分,我收到一条私信。
“我想,它应该归你。”
后面附着一个地址,在伍德布里奇的南湖。
伍德布里奇是尔湾的一个村子,中间被商业区一分为二,北边一个湖,南边一个湖。湖水只有三到六英尺深,湖上各架着一座大大的木桥,村子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那是个星期六的上午,湖面上漂着几条脚踏船,鸭子在岸边的草地上踱来踱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栋房子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单层,米色的灰泥墙,车道上没有车。门廊上放着一把白色的塑料椅子,一盆干枯了的天竺葵,和一个牛皮纸袋。纸袋是 Trader Joe's 的,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我的名字。
塑料椅子旁边,有一个花盆托盘,里面积着半盘水。我弯下腰看了看,水里果然有孑孓。我把托盘里的水倒在草丛里,又用纸巾把内壁擦了一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在门廊上站了一会儿,想按门铃,又觉得不妥——按群组里的规矩,门廊自取,是不必见面的。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猫。
回到家,我把磨豆机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同一个型号。这倒没什么稀奇。山毛榉木上一道一道的纹理,也说不上有什么稀奇。可是黄铜摇柄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我把它拿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好半天。凹痕的位置,形状,大小,全都和四年前我磕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把磨豆机翻过来。底部的木头上,粘着一小角黄色的便利贴,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只剩下带胶的那一条边。
我把它放回台面上,正好放进那块颜色略深的方印子里。严丝合缝。
拉开底下的小抽屉,里面是空的,擦得很干净,却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那是她最喜欢的埃塞俄比亚豆子的味道,带着一点蓝莓的气息。
我给她打了电话。铃声响到第三下,她接了。旧金山那天是个阴天,她说,雾一直到中午都没散。那边的人管那片雾叫卡尔,好像它是一个住在海湾里、脾气不大好的老邻居。
“你的磨豆机还在吗?”我问。
“在啊。”她说,“就在我面前。怎么了?”
“摇柄上那个凹痕,还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在。”她说,“你搬家的时候摔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
她没有再问。这是她的好处之一,我一直都知道。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意大利面。”
“那几包意大利面,保质期到明年三月,别忘了。”
“没忘。”
“那边热吗?”
“热。蚊子很多。”
“你一向招蚊子。”她说,“旧金山八月冷得像十一月,我现在穿着毛衣。”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台面上的磨豆机安安静静的,好像它一直都在那里,从来不曾离开过。
第二天,我在 Trader Joe's 买了一袋哥伦比亚的咖啡豆。豆子是吃的东西,第一条规矩准许。回到家,我把豆子倒进磨豆机,握住摇柄,一圈一圈地摇。磨得很慢,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粒一粒地数着什么。
那是我五个月来喝到的第一杯像样的咖啡。咖啡里有一股淡淡的蓝莓的味道。我买的是哥伦比亚豆子。

九月第二个星期六的傍晚,我在达纳角的潮池边遇见了一个数海星的女孩。那件事我已经在别处讲过了,这里不再重复。只想补充一点:她在那张潮汐表背面写下电话号码的时候,我忽然想到,那一年我从商店里拿回家的东西当中,最有价值的那一样,是免费的。
她说过,没有人数的时候,海星就不是一只一只的了,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大片。得有人来数,它们才变成一只、两只、十三只。
没有买的东西,大概也是一样。如果不记下来,它们就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没有买的东西”。记下来了,它们才变成一样、两样、三十七样。我的那一沓说明书背面,已经写满了大半。跑鞋,一百三十九块九毛五,鞋底开了胶,自己用胶水粘好了——胶水用完就没了,算消耗品。电蚊拍,九块九毛九,别人送的。电脑风扇,维修柜台报价连工带料一百二十九块,没修,在 eBay 上花了十一块八,差价记在这里。
九月底,病媒控制区的发言人在电视上说:“今年是五级火警的一年。”截至那时,橙县带西尼罗河病毒的蚊子样本有七百一十八份,去年同期是七十份;已经有十八个人染上了病毒。九月三十日午夜起,四辆喷药车开进了阿纳海姆、科斯塔梅萨和加登格罗夫的街道,用的是一种超低容量的药剂,每英亩两汤匙。
每英亩两汤匙。睡不着的时候,我常常想象那幅情景:午夜过后的加登格罗夫,越南文、韩文和英文的招牌全都熄了灯,一辆卡车慢慢地开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身后拖着一层薄薄的雾。每一英亩,两汤匙。不多也不少。
十月初,热浪来了。十月三日,星期六,圣安娜的气温升到华氏一百零七度,换算成摄氏,差不多是四十二度,把二〇一四年创下的纪录高出了整整五度。阿纳海姆是一百零五度,夜里的最低气温也有七十六度。高温警报一直持续到十月八日。据说远在墨西哥外海,还有一场叫雷切尔的飓风在打转。
我家的中央空调开一个小时,按每度电三十四美分算,差不多就是一根 Costco 热狗的钱。所以那几天下午,我大都待在别人的冷气里:Costco,Micro Center,图书馆。晚上回到家,就开着一台群组里要来的方形箱式风扇。那是一个读完博士、要去波士顿工作的研究生送的,提手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写着“2019 迁入”。风扇整夜嗡嗡地转着,把温热的空气从屋子的这头送到那头,再从那头送回这头。
蚊子照样来。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风扇的声音,等着那一声细细的嗡嗡响靠近耳边,然后摸黑抓起电蚊拍。到十月底,电蚊拍一共打下了二百零四只蚊子。这个我也数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是感恩节。Costco 那天不开门,我前一天去买了一只四块九毛九的烤鸡,感恩节当晚一个人在家里吃了半只。另外半只,第二天做成了意大利面的浇头。
第二天是黑色星期五。我后来才知道,那一天在许多地方另有一个名字,叫“什么也不买日”。是一个温哥华的画家在一九九二年想出来的。[^4] 那天,尔湾光谱中心的停车场停得满满当当。我一样东西也没有买——不过对我来说,那已经是第三百三十一天了。
十二月,雨终于来了。
厄尔尼诺之年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雨水灌满了停车场边的排水沟,灌满了被人遗忘在阳台上的花盆托盘,也灌满了那些已经干透了好几个月的瓶盖和罐头盒。我想,那些在干燥的盆壁上等了一整个秋天的卵,大概也终于等到了它们的雨。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打来电话。
她说她搬家了,从城里搬到了奥克兰,和一个人住在一起。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我也没有问。
“有件奇怪的事。”她说,“我的磨豆机不见了。”
“不见了?”
“搬家的时候,我明明亲手包好,放进了写着 KITCHEN 的那个箱子里。到了新家打开一看,报纸还在,磨豆机没了。三层报纸包得好好的,里面是空的。搬家公司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看了看厨房的台面。磨豆机就在那里,在那块颜色略深的方印子上,安安静静的。
“要不要我寄一台给你?”我说。
“你哪来的磨豆机?”
“……别人送的。”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算了。”她说,“我现在早上喝茶。”
挂了电话,我想,从八月到十二月,这个世界上大概有过两台一模一样的磨豆机,一台在旧金山,一台在尔湾。如今只剩下了一台。又或者,从头到尾,本来就只有一台。

十二月三十一日,我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把那一沓说明书从头翻到尾,一样一样地数。
一共四十三样。标价加起来,是三千零八十六美元四十美分;再加上尔湾百分之七点七五的销售税,是三千三百二十五美元六十美分。这个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大约够付一个月房租——涨价以前的。
外面在下雨。收音机里,长滩那家爵士电台在放一首我叫不出名字的老曲子,萨克斯管的声音被雨声泡得软软的。我烧了水,往磨豆机里倒了一把豆子,握住摇柄,一圈一圈地摇。咯吱,咯吱。窗外,雨水顺着排水管哗哗地往下流。
这一年里,那些空出来的地方,我一处也没有去填。书架上的空当还是空当,地毯上的圆印子还是圆印子。只有台面上的那一块,被填上了。不是我填的。
有些空出来的地方,你不去填它,它自己就会被填上。只是填上它的,未必是你原来的那样东西。又或者,恰恰就是。这一点,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零点的时候,远处又有人放起了烟花,噼噼啪啪的,听上去比一年前还要潮湿。
元旦那天 Costco 不开门。一月二日,我开车去了 Costco。那一年已经结束了,按说什么都可以买了。我推着一辆空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了整整一圈:电视,床垫,四十八卷装的卫生纸,一人高的泰迪熊,装在塑料桶里的腰果。走完一圈,购物车还是空的。我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这件事让我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就像在机场的行李转盘旁边等了很久,最后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托运行李。
我把空车推回原处,在美食区要了一根热狗,汽水换成了矿泉水。一块五毛钱。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慢慢地把热狗吃完,看着别人推着堆成小山的购物车从我面前经过,像潮水一样涌向收银台,又涌向停车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样东西,从一九八五年到现在,一直是按着规矩来的。我把这句话记在了那一沓说明书的最后一页上。那一页的另一面,是一行我译了不知多少遍的句子:请勿在磁共振环境中使用本设备。[^5]
[^1]: 埃及伊蚊(Aedes aegypti),原产非洲的外来蚊种,二〇一五年首次在橙县发现记录。它在瓶盖大小的一点积水里就能产卵,卵粘在容器内壁上,干透了也能存活数月之久,所以只把水倒掉是不够的,还得把容器刷干净。
[^2]: Buy Nothing Project,二〇一三年七月由莉斯尔·克拉克(Liesl Clark)和丽贝卡·洛克菲勒(Rebecca Rockefeller)在华盛顿州的班布里奇岛发起,起初只是邻居之间的一个试验,如今已遍布世界各地。群组以街区为单位,只许赠送、索要和借用,不许买卖和交换。
[^3]: Costco 美食区的热狗套餐自一九八五年起定价一块五毛。二〇二二年,Costco 当时的财务总监理查德·加兰蒂(Richard Galanti)被问到会不会涨价,他的回答是:这个价钱会“永远”保持下去。
[^4]: “什么也不买日”(Buy Nothing Day)由温哥华画家泰德·戴夫(Ted Dave)于一九九二年发起,最初定在九月,一九九七年起在北美改到感恩节后的那个星期五,与黑色星期五同一天。
[^5]: 插图是十幅油画,每章一幅,依次是《两种花》《潮汐》《一行写错了的标点》《没有去填的地方》《潮汐表》《门柱》《门廊,上午九点》《每英亩两汤匙》《只有一台》《自己填上的那个位置》。十位画家都是 Claude Opus 5.5,各自读了这篇小说,在一台油画模拟器上自己调色,一笔一笔画成。
在达纳角的潮池边遇见那个女孩,是二〇二六年九月第二个星期六的傍晚。那天的低潮在下午五点四十一分,潮高负零点一英尺。这些数字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就像记得一个早已不再拨打的电话号码。

那年秋天,电视上的气象预报员每晚都用一种近乎兴高采烈的语调谈论厄尔尼诺。“强厄尔尼诺。”他说,在“强”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仿佛主场球队终于打进了季后赛。他身后是一张太平洋海温图,赤道一带红得发紫,活像谁把一整瓶番茄酱泼了上去。我坐在沙发上喝着罐装啤酒,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好半天。不知何故,我想起了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按在我额头上的那只手。
那时我三十四岁,在尔湾一家专做医疗器械说明书的翻译公司上班。说是上班,其实大半时间是在家里对着电脑,把“请勿在磁共振环境中使用本设备”之类的句子从一种语言搬进另一种语言。工作不坏,也谈不上好,就像厨房架子上的不锈钢水壶,既不给人带来惊喜,也不至于叫人失望。妻子——准确说来是前妻——那年春天搬回了旧金山。她带走了她的书、她的咖啡磨豆机,还有那盆怎么也养不好的龟背竹,留给我一套两居室公寓、半打没拆封的意大利面,以及大把多出来的周末。
为了打发那些周末,我开始去看潮池。
说起来,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理由。某天在超市收银台旁的架子上,我看到一沓免费的潮汐表,印在扑克牌大小的硬纸卡上,正面是一家冲浪用品店的广告,背面密密麻麻排着一整年的潮位。我抽出一张,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直到身后排队的老太太轻轻咳嗽了一声。高潮,低潮,又是高潮,又是低潮。月亮每天迟升起五十分钟左右,潮水也就跟着迟来五十分钟。对这些数字,我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世上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按着规矩准时到来、又准时离去的。
潮位降到零以下的日子,海边的岩床便会整个露出来。那就是看潮池的时候。

达纳角的潮池在港湾西头,海岬脚下。停车场边上有一座白色的海洋学院,从前码头上还泊着一艘仿古的双桅帆船,名叫“朝圣者号”,几年前不知怎么就沉在了自己的泊位上,后来被拆掉了。我没见过那艘船。等我知道它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世上许多东西都是这样。
海岬是一面赭黄色的峭壁。一百九十多年前,一个名叫理查德·亨利·达纳的哈佛学生因为眼疾休了学,跑到一艘也叫“朝圣者号”的商船上当水手,在这里和伙伴们一道把晒干的牛皮从崖顶扔下去。[^1] 据他在书里写,牛皮又大又硬,对折着,好比书的封皮,风一吹,便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地打转,活像断了线的风筝。后来这个地方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在悬崖上扔了几天牛皮,就有了一座以自己命名的城市——人生这东西,委实难以预料。
退潮的时候,峭壁下的岩床像一张被人掀去了桌布的桌子,把底下的东西一股脑儿亮了出来。贻贝密密匝匝地挤成黑压压的一片,鹅颈藤壶从岩缝里探出灰白的脖子。聚生海葵缩成一个个沾满碎贝壳的小疙瘩,有小孩子拿指尖碰上一下,它便“噗”地吐出一小股水,合得更紧了,仿佛被人一语道破了心事。寄居蟹背着不大合身的螺壳在水底匆匆赶路,也不知要赶到哪里去。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此处为海洋保护区,请勿带走任何生物、贝壳和石块。我从没想过要带走什么。我只是看。

那天我在岩床上转了半个多小时,太阳已经斜到离海面只有一拃高的地方。在靠外侧的一个潮池旁边,我看见了她。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落在礁石上的白鹭。灰色连帽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齐耳短发用一只黄色发夹别在耳后,膝头搁着一块写字板。脚上是一双旧得发白的帆布鞋——在长满海藻、滑溜溜的湿石头上穿帆布鞋,实在算不上明智之举。我本想从她身后悄悄绕过去。
“有章鱼。”她说,没有回头。
我环顾左右。附近没有别人。
“章鱼?”
“那块石头底下。看得见一只眼睛。”
我在她旁边蹲下,朝她铅笔所指的地方望去。潮池不过浴缸大小,水清得几乎让人忘记那里有水。一块扁平的石头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那是一只金色的眼睛,瞳孔横着,细细一道,像信箱的投信口。眼睛下方有一个蓝色的圆圈,仿佛谁用圆珠笔在那里描了一只假眼。
“双斑章鱼。”她说,“两边各有一个蓝圈。那是假眼睛,用来吓唬对手的。”
“吓得住吗?”
“不知道。反正我没被吓住。”
我们就那样蹲着,看了章鱼好一会儿。章鱼也看着我们。它的颜色随着光线微微变幻,一会儿像湿沙子,一会儿像生了锈的铁。
“它是在看我们吧?”我说。
“嗯,在看我们。”她说,“不过在它看来,大概是两只奇怪的生物被关进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没有水的潮池里。”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
她在写字板上记了点什么。我瞥了一眼,纸上画着一张表格,一格一格填着铅笔写的数字。
“在数章鱼?”
“在数海星。”她说,“章鱼是附带的。”
她说的是赭石海星。紫色的也好,橘黄色的也好,都是同一种。从二〇一三年开始,整个北美西海岸的海星都染上了一种怪病,先是身上出现白色的伤口,接着腕足一条一条自己脱落,最后整个身体化成一摊白乎乎的东西,前后不过几天工夫。几年之间,死去的海星数以十亿计。
“现在慢慢回来了一些。”她说,“所以得有人数。”
她二十岁,在尔湾的大学读海洋生物,二年级。每逢大潮的低潮,她就来这里,替一个记录潮间带的志愿项目数海星。
“上个月是十一只。”她用铅笔敲了敲写字板,“今天,十三只。”
“多了。”
“多了两只。”她说,“不过也可能是上个月有两只躲起来了。海星这东西,很难说的。”
“我倒从没想过海星也会躲起来。”
“什么都会躲起来的。”她说。那口气理所当然,就好像在告诉我太阳从东边升起。
她说话有个习惯,每说完一句,总要停顿那么一下,仿佛在确认那句话有没有好好地落到地面上。
后来我们一起在岩床上走了一会儿。她指给我看一只海兔,个头有烤红薯那么大,红褐色,身上缀着浅色的斑点,正慢吞吞地啃着一片海藻。她说海兔一受惊就会喷出紫色的汁液,“像一瓶打翻了的葡萄汁”。我说电视上天天在讲厄尔尼诺。她点点头。
“上一次强厄尔尼诺的时候,南加州的海滩上冲上来成千上万只红色的小螃蟹,整片沙滩都是红的。”她说,“那年我九岁,在电视上看到的。我还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了。”
“结果没来。”
“没来。”她说,“世界末日这东西,好像总是迟到。”
不知什么时候,潮水开始回来了。最先察觉到的是脚底:方才还露在外面的石头,已经悄悄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太阳沉进海里,西边的天空变成了某种只在旧明信片上才见得到的颜色。
“下一次大潮在两个星期后,”她说,“二十六号,星期六,满月。低潮在五点二十几分。你来吗?”
“来。”我说。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
“那我们一起数。两个人数,大概会准一些。”
她问我身上有没有纸。我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那张潮汐表。她把它翻过来,在冲浪店广告下面的空白处写了一串电话号码,又在号码后面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要是我没来,”她把卡片还给我,“你就打这个电话,问我为什么没来。”
“要是我没来呢?”
“那我就一个人数。”她说,“反正海星又不在乎。”
她拎着写字板,踩着那双不合时宜的帆布鞋,一步一滑地朝停车场走去。走出十来米,她回过头,朝我扬了扬写字板。我也扬了扬手里的潮汐表。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海洋学院的白墙后面,我才想起,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没有问。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过得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白天把“若设备出现异常发热,请立即停止使用”译成另一种语言,傍晚煮意大利面,用大蒜和橄榄油拌了吃。星期三晚上一口气熨了七件衬衫。那张潮汐表,我用一块菠萝形状的磁铁贴在了冰箱门上,每天早上取牛奶的时候,都能看见那颗小小的五角星。
厄尔尼诺倒是一天比一天来劲了。海水暖得出奇,预报员的语调也一天比一天亢奋。到了第二个星期,一场在墨西哥外海生成的飓风顺着暖得反常的海水一路往北爬。预报员说,厄尔尼诺之年,东太平洋的飓风总是格外多,也格外喜欢往北走;它在登陆之前会减弱成热带风暴,但会给南加州带来巨浪和暴雨。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像在宣布一件期待已久的喜事。
星期四晚上的新闻里,橙县宣布:由于浪高可能超过十五英尺,加之暴雨引发落石和污水外溢,从多希尼州立海滩到达纳角海岬一带的海滩和潮池区域暂时关闭,重新开放日期另行通知。电视画面上,一个穿红色制服的救生员正把一条黄色警戒带拉过沙滩的入口,动作慢条斯理,像在给一件礼物系上缎带。
我拿起电话,又放下了。约好的是星期六。在约好的时间之前打电话,总觉得有点犯规。

星期六一早就下起了雨。
明知没有用,下午四点多,我还是开车去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收音机里碰巧在放海滩男孩的《Surfin' U.S.A.》,歌词里唱到了多希尼。[^2] 一九六三年的多希尼,想必是个阳光灿烂的地方。
通往海岬的路口拦着黄色警戒带,带子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海滩关闭”。旁边停着一辆救生员的白色皮卡,雨刷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浪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大。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撞上防波堤,碎成漫天水雾,又被风卷着横扫过空荡荡的停车场。潮池所在的那片岩床,这时已经完全埋在了泡沫底下。
我把车停在海洋学院旁边,熄了火,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色。章鱼想必正缩在它那块扁石头底下。十三只海星——或者十一只,或者别的什么数目——此刻想必正用它们那几百只管足,死死抓住岩石。
车上的时钟显示五点二十四分。按潮汐表上的说法,此刻正是低潮。然而眼前的海水丝毫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出门前,我把潮汐表从冰箱门上取了下来,这时它就躺在副驾驶座上。我把它翻过来,照着背面的号码拨了过去。铃声响到第四下,她接了。
“我就猜是你。”她说。
“为什么?”
“这个号码,我只写在过一张潮汐表上。”
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车顶上。
“你现在在哪里?”她问。
“停车场。海洋学院旁边。”
“海滩不是关了吗?”
“关了。”
“那你还去?”
“嗯,还是来了。”
“傻瓜。”她说。不过那声音里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倒像是在念一个早就念熟了的单词。
她在尔湾的公寓里。窗外是另一个停车场,几棵桉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正在吃冷冻卷饼,微波炉转了两分半钟,中间还是凉的。
“你把电话对着海。”她说。
我摇下车窗。雨立刻斜着扫了进来,打湿了我的袖子。我把手机伸到窗外,朝着浪的方向举了半分钟左右。
“听见了吗?”我把手机拿回耳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听见了。”她说,“好大的声音。”
“海星它们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她说,“它们抓得很紧。比我们想象的紧得多。”
然后我们聊了起来。聊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冷冻卷饼为什么中间总是凉的。双斑章鱼只能活一两年,所以下一次见到的那只,很可能已经不是上一次那只了。她在弗雷斯诺长大,那里离海有好几个小时车程,夏天热得柏油路都会变软。九岁那年夏天,父亲开车带她去皮斯莫海滩,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海。
“我站在沙滩上看了好久。”她说,“后来我想,大海是在呼吸。涨潮是吸气,退潮是呼气。一天两次,非常非常慢的呼吸。”
“那潮池呢?”
“潮池嘛,”她停顿了一下,“是大海呼气的时候,不小心露出来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叹气的时候,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那今天呢?”
“今天大海憋着一口气。”她说。
她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去看潮池。我说起超市里的那张潮汐表,说我喜欢那种准时到来、又准时离开的东西。她问我是不是一个人住。我说是的,从今年春天开始。她没有再往下问。对此我很感激。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没有人数的时候,海星是几只?”
“跟有人数的时候一样多吧。”
“我不这么想。”她说,“我觉得没有人数的时候,海星就不是一只一只的了。它们只是‘海星’,一大片的,模模糊糊的。得有人来数,它们才变成一只、两只、十三只。”
我在脑海里想象那片模模糊糊的海星。不知为什么,那景象让我有点难过,又有点安心。
“那今天就没有人数它们了。”
“是啊,”她说,“今天它们就只好模模糊糊地过一天了。”
车窗上蒙了一层白雾。我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颗五角星。透过五角星,看得见外面黑沉沉的海,和不断涌起又不断碎掉的白浪。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六十一一点一点地降到了百分之十九。天完全黑了,满月想必就在云层上面什么地方,可我一眼也没看见。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
“下一次低潮的时候告诉你。”她说,“名字这东西,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下一次低潮是什么时候?”
“十月十日,新月。”她几乎没有思考,“也是傍晚。不过要看海滩开不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潮水已经涨上来了吧。”
我借着手机的光看了看潮汐表。离高潮还早,不过确实已经在涨了。
“那就挂了吧。”她说。
“嗯。”
“晚安。”
“晚安。”
挂断之后,我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一小时零二分。
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听着雨声,什么也没想。然后开车回家,煮了意大利面,用大蒜和橄榄油拌了,就着一罐啤酒吃了下去。一个小时零二分钟,我们说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卷饼,章鱼,弗雷斯诺的夏天,大海的呼吸,模模糊糊的海星。可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同一个人说过话了。

十月十日那天,海滩重新开放了。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那张潮汐表如今还贴在我家冰箱门上。二〇二六年的潮水早已涨完又退完,卡片上的数字全都过了期,冲浪店的广告也褪了颜色。只有背面那串号码和那颗小小的五角星,还是原来的样子。
有时深夜醒来,去冰箱里拿啤酒,我会站在冰箱的光里,看它一会儿。此刻在达纳角,海水是正在退下去,还是正在涨上来呢?而那些海星,今晚有没有人在数它们呢?[^3]
[^1]: 理查德·亨利·达纳(Richard Henry Dana Jr.,1815—1882),美国作家、律师。一八三四年至一八三六年间随商船往返于波士顿与加利福尼亚之间,后据此写成航海回忆录《Two Years Before the Mast》(1840)。达纳角(Dana Point)即以他命名。
[^2]: 海滩男孩(The Beach Boys)一九六三年的歌曲,歌词里历数加州各处冲浪胜地,多希尼是其中之一。
[^3]: 插图是六幅油画,每章一幅,依次是《负潮》《退潮时的桌面》「石下的眼睛」《还没系上的丝带》《手指画的星》《冰箱的光》。六位画家都是 Claude Opus 5.5,各自读了这篇小说,在一台油画模拟器上自己调色,一笔一笔画成。
小时候写毛笔字,老师发下来的是最便宜的毛边纸,黄而脆,墨一落上去就洇开一圈毛茸茸的边。后来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宣纸,才知道纸也有脾气:它软,却不塌;薄,却吃得住墨。
对着光看,宣纸里有一层细细的纹理,像水面上还没散开的风。写字的人说这叫“纸性”。纸性好的纸,笔锋走到哪里,墨就老老实实停在哪里,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纸寿千年,绢寿八百。
这句话我是在一家旧裱画店的墙上看到的。^1 店主说,千年当然是夸张,可是好纸确实比人活得久。我们写下的字,大多会比我们自己先被忘记;能留下来的,往往是纸替我们记住的。
墨是另一回事。新墨火气重,写出来的字发亮,像刚说完一句大话;放上几年,火气退了,黑里才透出一点青。写字和做人大概也是这样,急不得。
这几年用电脑写东西多了,屏幕上的字永远整齐、永远干净,改一个字不留一点痕迹。方便是真方便,只是偶尔会想念那种写错了只能圈掉、留在纸上的笨拙。那些圈,其实也是文章的一部分。